
2026年7月28日,四川眉山洪雅县。
洪雅农商银行的牌子被摘了下来。门口贴着一张公告,措辞克制:“因吸收合并而解散,全部业务、财产、债权债务由眉山农商银行承继。”
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照常办业务,储户的存折、银行卡、借款合同都不用重签。但法人资格注销了,股东会、董事会、高管层停止行使职权。这家银行不再是一级法人机构,变成了眉山农商银行洪雅支行。
同一天,仁寿、丹棱、青神、盐亭、北川、江油、梓潼、三台、平武等10家县级农商行全部获批解散。330个网点换牌,以市级农商行分支机构的身份重新登记运营。
至此,除早已改制的成都农商银行外,四川21个市(州)市级统一法人农商行改革全部走完“最后一公里”。四川成为全国首个、目前唯一实现这一目标的省份。
这不是四川一省的事。青海海北、黄南、海南三州正在筹建州级统一法人农商行;江苏徐州农商行由原徐州、新沂、丰县、睢宁、邳州、沛县6家农商行合并而成,成为江苏第二家地市统一法人农商行;广西百色市统一法人农商行新设合并税务服务采购项目已展开招标;江西上饶市统一法人农商行筹建工作小组今年5月启动清产核资招标。
地市级统一法人农商行改革,从“个别试点”变成了“全国铺开”。
四川的改革路径,和其他省份不一样。
大多数省份走的是“省级统一法人”模式——把全省农信机构合并成一家省级农商银行。辽宁、河南、内蒙古、吉林、新疆、海南、甘肃、宁夏、云南、黑龙江等地选择了这条路。
四川走的是另一条路:“省投市、市并县”的阶梯式布局。先由四川农商联合银行对市级农商银行注资,强化资本纽带;再由市级农商银行吸收合并县级机构。
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两个“痛点”的解决。
第一个痛点:资本纽带。 省级联合银行对市级行的持股比例大多在10%至16%之间,不是绝对控股,但足以成为第一大股东。省级平台把资本注入市级行,市级行有了资本实力去消化县级行。泸州农商行获得四川农商联合银行新认购2.862亿股后,持股比例达到10.56%。同时,泸州农商行注册资本从13.64亿元增加到39.86亿元。
第二个痛点:平稳过渡。 县级行不是被“关停”,是被“吸收合并”。吸收合并的法律效果是“概括承继”——客户合同继续有效,网点翻牌不换门。“减量不减服务”的设计,避免了改革过程中出现服务真空和客户恐慌。
但这里有一个需要正视的问题:省级联合银行以10%出头的持股比例,能否真正对市级行形成有效的治理约束? 四川省内一位熟悉中小银行改革化险的业内人士向记者指出,县级行改支行,最怕的是“只合并牌照、不重做流程”。存量不良按户移交,不能只按总额并表;原小微信贷尽职免责和展期规则是否沿用,决定乡镇客户续贷体验;支行审批授权目录需要重写,明确哪类贷款市级行审、哪类支行审、哪类只做尽调。如果授权全部上收,机构减少了,但县域获客和信息成本反而可能上升。
改革的紧迫性,数据说得很清楚。
2026年一季度末,农商行板块平均不良率升至1.515%,较2025年末大幅上升4.54个基点,远高于国有大行0.50个基点和城商行0.38个基点的微升幅度。股份制银行的不良率反而下降了0.11个基点至1.238%。
个别农商行的数据更触目惊心。株洲农商行不良率从2025年一季度的3.06%飙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4.55%,同比大幅上升149个基点。唐山农商行不良率同比上升87个基点,资本充足率距离10.5%的监管红线仅0.02个百分点,拨备覆盖率紧贴150%的基本标准线。
资本端的压力同样真实。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,农商银行整体资本充足率12.91%,低于银行业整体水平15.26%。
与此同时,大行在“下沉”。国有大行依托资金成本、产品和渠道优势持续渗透县域市场。传统优质企业倾向于跟大行建立长期合作,地方银行几乎无法介入;部分存量客户通过大行置换高成本融资,提前偿还中小银行贷款;地方银行被迫转向风险更高的下沉客群。
“小散弱”遇上“大行下沉”,不改革就是等死。
四川的改革进度在全国领先,但一个更具标本意义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:机构层面的减量已经完成,业务层面的提质才刚刚开始。
改革后的市级农商银行,面临着几个核心考验。
第一个考验:审批权限怎么放? 县级行变成支行后,如果所有贷款审批权都上收到市级行,县域客户的获贷效率可能下降。如果授权过于宽松,风控又可能失守。找到“效率”和“安全”之间的平衡点,是市级行管理能力的真正试金石。
第二个考验:人员和文化怎么融合? 多家县级行合并成一家市级行,管理层重叠、岗位冗余、企业文化差异——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一纸批复就自动消失。
第三个考验:省级联合银行怎么“管而不死、放而不乱”? 10%至16%的持股比例,意味着省级行既不是绝对控股,也不是纯财务投资。如何在“不干预日常经营”和“有效防控风险”之间找到边界,需要治理机制的持续磨合。
四川南充农商银行的案例提供了一个参照。该行组建市级统一法人后,资产规模突破2150亿元,占全市银行业近四分之一。从规模上看,“物理合并”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。但从“物理整合”到“化学融合”的质变,正如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所言,需要治理优化、资源统筹和科技赋能的协同推进。
地市级统一法人农商行改革的节奏在加快,方向是对的。把“小散弱”的县级法人整合成有资本实力、有风控能力、有科技投入能力的市级法人,是农村中小银行在“减量提质”大趋势下的必然选择。
但需要清醒地看到,换牌只是第一步。330个网点换了招牌,不代表330个网点的风控水平同步提升了。省级行入了股,不代表市级行的治理能力自动上了一个台阶。县级行变成了支行,不代表县域金融服务就自动改善了。
真正的改革,不是看挂了几块新牌子,是看三件事:不良贷款有没有真实下降,县域客户的获贷体验有没有改善,支农支小的定位有没有真正守住。
如果只合并牌照、不重做流程,改革就可能沦为“物理反应”——机构少了,报表好看了,但服务“三农”和小微的能力没有实质提升。那样的改革,换的不是机制,只是招牌。
文章数据主要来源: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四川监管局行政许可批复(川金监复〔2026〕255号等);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2025年末银行业金融机构法人名单;四川农商联合银行2026年中期经营数据;证券时报、每日经济新闻、经济日报、21世纪经济报道、中国证券报、中国金融网。